中国国家话剧院
媒体视角·评论互动
首页 > 演出信息 > 媒体视角·评论互动
《特赦》:关乎独立与尊严
发布者:王卓发表时间:2019-01-03

民国女子施剑翘,是古希腊悲剧家索福克勒斯笔下复仇女神厄勒克特拉(Electra)式的人物。

1935年,天津发生举世震惊的枪杀案,一名叫施剑翘的女子将杀父仇人、直系军阀孙传芳射杀于佛堂,随后散发传单自首。围绕此案,辩控双方在法庭上展开了激烈辩论,审理过程反转不断,社会舆论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最终这场充满情法之争的命案以国家特赦的方式结案。这一事件,当时在天津、北平各地的主流报媒之上占据头条几乎整整一年,而在今天也化为不绝于耳的传说,电影《邪不压正》、《一代宗师》中均隐然见到施剑翘的身影,她是周韵饰演的关巧红和章子怡饰演的宫二的原型。

中国历史上,鲜见西方文学艺术中如美狄亚、莎乐美烈焰般的女性人物,但到了民国,却陡然出现一批性格烈度极强,命运波澜跌宕的女子,施剑翘便是其中之一。剧作家徐瑛酝酿达十年之久的话剧《特赦》演绎这一段历史,却出人意料,并没有将重心落在这样一位显而易见很容易成为光彩照人的艺术形象的女性身上,而是笔剑偏锋一转,聚焦的是“施剑翘案”,通过一场场逻辑谨严、艰涩繁难,而又精彩纷呈、直指人心的庭审戏,在一场司法公正、新闻舆论与道德伦理的多重困境中,追问和思索着义与理、情与法的两难命题。法是这出戏当之无愧的主角。

有意思的是,对于施剑翘一案的研究,文学和史学成果丰富,法学领域的研究其实不多,而话剧《特赦》作为一部艺术作品,却反而以一种正面强攻的姿态,聚焦于此案的审理和法理的思辨。这样的戏注定是刚健有力的。导演李伯男的舞台处理有灵动有意味有唯美,也有这出戏必不可少的理性、冷峭和金属气质。法官一身正气八风不动,律师引经据典立足法理,法庭上剑拔弩张高潮迭起,令人感受到极大的智力快感;而剧中对于政要干预、动用舆论、贿赂法官的驳斥,对于法理的纯粹追求,对于司法独立的坚持,对于法律的信仰,又产生一种强大的精神上的崇高感。“我只负责提出问题供观众思考。在我看来,情与法之争是人类有了法律的历史以来就一直存在的一个难以定论的话题,其中内含人类至今无解的悖论,这悖论正是激发我创作这部话剧的缘由。”剧作家徐瑛希望能让观众从审判过程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光芒。独立与尊严是这出戏的魂。

戏是在法庭审判中展开的,而全剧隐含的审判则是多重的:孙传芳对施剑翘父亲的审判;施剑翘对孙传芳的审判;法庭对施剑翘的审判;人心舆情对施剑翘的审判;最后是施剑翘对自身的审判。层层审判都在追问:法大于情还是情大于法?在法官的审判引起非议时,如何判断法官的对错?如果法官犯错,法律如何纠错?如果法律本身存在问题,又有什么力量能站出来纠错?而如果人生有错,又将如何自处?从这个意义上说,《特赦》不仅仅是法律的追问,更具有了难以言说的人生况味,谁在被审判,谁能被赦免?在这个世界上,谁才有权力做出最终的审判?这出戏一头一尾包裹在《金刚经》的吟诵之中,开篇在佛堂之上的枪杀,结束在漫天飞雪中杀手的皈依,是中国式的人生解答。

《特赦》展示了多重的反思和思辨空间:关于正义,关于法与情,司法与舆论、现代法治与传统伦理,同时还关乎仇恨、宽恕、人心的安放,而终究,从根本上这是一出关乎独立与尊严的戏剧,闪耀着理想和信仰的光辉。在现代法治社会,法律的尊严,就是每一个人的尊严,也保障着每一个人的尊严。剧中表达出的良知、理性,理想和信仰,对于法律尊严的捍卫,对于人的尊严的捍卫,不为利益所动,不为舆论左右,不为高官政要所迫,而这一切是建立在司法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独立的基础上的。剧中最后对于“特赦”的忧虑和反思,达至全剧的深度,赦免制度作为一种终极救济制度长期存在,但是赦免制度的构建和存在是以一定程度上牺牲法律的权威为代价的,国民政府的特赦令隐含了政府行政命令干预司法独立的危险,对依法治国的理念提出了严峻的挑战。这不仅仅是那个时代的忧思,更是所有时代的忧思。

中国国家话剧院在2018年的凛冬,推出《特赦》这样一部深沉理性而又激情内蕴的作品,显示出一个国家剧院的担当和追求,令人无比尊敬。


作者:唐凌

唐凌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评论》杂志社主编